第四章 窑葬
彻夜无眠。
辛羽强忍悲痛，用浸过麻油的羊肠线缝合父亲的伤口。
针尖刺入青紫皮肤的瞬间，他喉头一哽——这双手本该为父亲拭面更衣，此刻，却要将他的死因缝成秘密。
蜂蜡混朱砂调成的膏体填补创口，再拍上白垩粉，终于成了一道“久病浮肿的皱褶”。如此，只要仵作不深验……
他仔细无异状后，旋即起身，连夜向官府递了状纸，称父亲旧有心痛之疾，是夜疾作而殁。
差役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银钱，草草瞥了眼尸身便盖了印。寒夜露重，谁愿为一具“痼疾而终“的尸首多费周章？
朱砂印泥在文书上洇开一团暗红，辛羽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。
天光微亮，辛羽勉强备齐丧葬之物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，他跌跪在灵前，却欲哭无泪。
父亲尸身的冰冷触感从辛羽的指尖一直传到心窝，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。
官差皂靴踹门的闷响传来，香炉灰被震得簌簌洒落，檐角的风铃骤响七声。
“陆家小子！”领头差役铁尺一横，重重抵住棺盖，“陆守业暴毙，依律即刻焚尸！”
辛羽咬紧后槽牙，指节捏得发白，面上却恭敬垂首，“差爷容禀。”
他上前半步，袖中钱串已无声滑入官差袖中，“家父尸身已验，实无邪祟。这是今日卯时仵作画押的验状，请差爷过目……”
官差指尖一捻袖中钱串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，随即板起脸：“近来南郊不太平，上头严令彻查横死，你这文书既然齐全，本差也不便为难。”
他随手将验状甩回辛羽怀中，转身挥手：“弟兄们，撤！下一家！”
就在此时，门外陡然传来马蹄铁撞石的脆响。
人称“幽冥使者”赵铁头骑枣红马意外出现在门外。
隋静元年大旱，连年战乱加饥荒，朝廷粮仓空虚，朝廷下旨“老者无用，徒耗米粮，六十者入窑。”
自朝廷颁《六十弃老令》，凡年满花甲者，皆由此人押入青砖窑洞，活活饿毙。
辛羽见到此人此刻登门，心“咯噔”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赵铁头勒马而立。辛羽发现他的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——只见他头戴傩戏判官面具，腰间铁链哗啦作响，一把刻满梵文的解尸刀寒光森然。
枣红马焦躁地刨动前蹄，不住地昂首嘶鸣，马眼罩上猩红的符咒在阳光下泛出刺目光泽。
“这符咒.......?”辛羽盯着熟悉的符咒，暗暗心惊，这竟与坎吊山窑洞中的镇尸符一模一样！一股寒意涌上心头。
赵铁头一靠近门口，狸猫金瞳骤缩，七道玄黑环纹泛起幽光，冲他龇牙低吼。
“陆守业，六十有三。”赵铁头抖开黄册，嗓音如锈刀刮骨，“午时三刻前入窑，否则——”
铁钩“铮”地划过棺盖，“本使亲自验尸。如若不从......”他斜睨了一眼辛羽，从牙缝挤出两个字“同葬！”
辛羽喉头发紧。
父亲的伤口虽已缝合，但若被铁钩挑开寿衣……
他上前一步，挡在棺前：“官人明鉴！家父未满六旬，黄册有误！且非邪祟致死，按律不应入窑！”
赵铁头却不答话，绕过辛羽，铁钩一挑，掀开棺盖一角，俯身嗅了嗅，忽冷笑：“好重的软尸香……陆守业，真是病死的？”
辛羽颤声辩解：“家父采药误触鬼哭藤，尸身现紫斑流毒，昨夜我以硫磺、苍术熏棺镇之，以厚木隔绝，免生瘟疫……”
赵铁头冷哼一声，面具下的眼神愈发凌厉：“好个孝子！”
铁钩一抬，挑向辛羽下巴，“‘毒殍不入土’，这道理，你该懂吧？”
辛羽扭头避过，余光见棺底黑水渗出，那是狼毒草汁混杂朱砂制成的汁囊破漏所致。
赵铁头瞥见棺底黑水，瞳孔微缩，他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子，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，此事可由不得你。”
辛羽看着父亲的棺木，悲愤又无奈。
而赵铁头的话，让辛羽的心头猛然一沉，醒悟过来：
父亲暴毙三日无人问津，偏偏自己刚归家就有人报官，还特意按活人安葬的规矩来处置——这分明是有人算准了时辰，要借赵铁头之手来夺取父亲尸首！
昨夜，他已仔细检查过，确认父亲身上除了两处伤口，再无其它异常。他临终前躲入地窖中，那些人必然无法进入，原来他们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。
“原来这三日……”辛羽懊悔不已：“他们在等我这个能开地窖的‘钥匙’！”
可他们到底是何人？这般处心积虑地夺取父亲尸首目的是什么？辛羽百思不得其解。
三年前那夜，他曾在地窖西南初见这口柏木棺，当时他就问父亲：“您正当壮年，才三十整岁，为要赶制棺材，而且还是柏木棺？”
父亲当时正在研磨药粉，闻言手中药杵微顿：“羽儿，性命，从来由不得人定，旦夕祸福只在一瞬间，为父只是提前筹谋而已。”
父亲的手指抚过棺木板上的北斗七星纹路：“这板上的每一处纹路，都是用迦陵频伽鸟血勾勒而成。若有一日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“若有一日我暴毙而亡，你切记要将我装入此棺。”
如今想来，父亲早已料到今日之劫。
“难道...父亲这三日尸身未腐，莫非也是...”
赵铁头一声暴喝，将辛羽的思绪猛地扯回。
“午时三刻窑神睁眼！误了时辰，谁敢担待……”
辛羽齿间咬出一丝血腥味。
此刻他才真正明白，这场突如其来的“活葬”，根本就是为父亲量身打造的坟墓。有人不仅要父亲死，更要他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下永封窑中，连带着秘密一起埋葬。
一支送葬队伍出现在羊肠道上。
辛羽默默跟随其后，柏木棺在青石板上拖出一片黑色印记。
为首的赵铁头阴恻恻地喊着：“午时三刻，陆家的老棺材瓤子入窑了！”崖壁间撞出无数回音。
送葬的唢呐声起，哀婉的《哭皇天》旋律，竟诡异地转变为琉国巫族的葬礼曲调。
唢呐的尖锐声音穿透了雾气。
引魂幡突然无风自动，幡布翻卷间，辛羽惊见阴僮冥婢眼眶中嵌着两枚铜钱。当看清钱面“饲”字阴文时，他如坠冰窟——这与坎吊山洞中所见一模一样！
八个黥面壮汉合力抬着沉重的七星棺，他们肩头烙印的窑洞图形被勒得扭曲，格外狰狞。
送葬队伍缓缓前行。
狸猫突然炸毛，跃上辛羽肩头。
辛羽顺着它凝视的方向望去，浑身汗毛倒竖，狸猫金瞳倒映出匪夷所思的画面：那些抬棺汉子倒映在地上的影子，是佝偻的巨鼠轮廓。
赵铁头的影子，竟现出三条细长如鞭的鼠尾，令人毛骨悚然！
父亲曾叮嘱过辛羽：“记住，若见官差肩头黥着窑洞图形，靴底沾着赭色葬土，便是鼠魈化形而来。那时你需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门外青釉风铃骤响，父亲已转身去招呼客人。
辛羽当时未解其意，直至今日才将谜题一点点解开。
辛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棺木被送入弃老窑。
依山而建的砖窑群，每窑仅容一人，内设石榻，窑口用青砖封死，只留一指宽的缝隙递送三日水米，待饿毙后，封死最后一丝缝隙，自此与家人阴阳两隔。
朝廷下令：凡抗拒者，全家连坐，轻则流放，重则同葬。允许家属在窑外焚香祭拜，但严禁开启窑门，违者当场鞭笞。
辛羽强忍悲痛，用浸过麻油的羊肠线缝合父亲的伤口。
针尖刺入青紫皮肤的瞬间，他喉头一哽——这双手本该为父亲拭面更衣，此刻，却要将他的死因缝成秘密。
蜂蜡混朱砂调成的膏体填补创口，再拍上白垩粉，终于成了一道“久病浮肿的皱褶”。如此，只要仵作不深验……
他仔细无异状后，旋即起身，连夜向官府递了状纸，称父亲旧有心痛之疾，是夜疾作而殁。
差役掂了掂袖中沉甸甸的银钱，草草瞥了眼尸身便盖了印。寒夜露重，谁愿为一具“痼疾而终“的尸首多费周章？
朱砂印泥在文书上洇开一团暗红，辛羽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。
天光微亮，辛羽勉强备齐丧葬之物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，他跌跪在灵前，却欲哭无泪。
父亲尸身的冰冷触感从辛羽的指尖一直传到心窝，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。
官差皂靴踹门的闷响传来，香炉灰被震得簌簌洒落，檐角的风铃骤响七声。
“陆家小子！”领头差役铁尺一横，重重抵住棺盖，“陆守业暴毙，依律即刻焚尸！”
辛羽咬紧后槽牙，指节捏得发白，面上却恭敬垂首，“差爷容禀。”
他上前半步，袖中钱串已无声滑入官差袖中，“家父尸身已验，实无邪祟。这是今日卯时仵作画押的验状，请差爷过目……”
官差指尖一捻袖中钱串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，随即板起脸：“近来南郊不太平，上头严令彻查横死，你这文书既然齐全，本差也不便为难。”
他随手将验状甩回辛羽怀中，转身挥手：“弟兄们，撤！下一家！”
就在此时，门外陡然传来马蹄铁撞石的脆响。
人称“幽冥使者”赵铁头骑枣红马意外出现在门外。
隋静元年大旱，连年战乱加饥荒，朝廷粮仓空虚，朝廷下旨“老者无用，徒耗米粮，六十者入窑。”
自朝廷颁《六十弃老令》，凡年满花甲者，皆由此人押入青砖窑洞，活活饿毙。
辛羽见到此人此刻登门，心“咯噔”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赵铁头勒马而立。辛羽发现他的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——只见他头戴傩戏判官面具，腰间铁链哗啦作响，一把刻满梵文的解尸刀寒光森然。
枣红马焦躁地刨动前蹄，不住地昂首嘶鸣，马眼罩上猩红的符咒在阳光下泛出刺目光泽。
“这符咒.......?”辛羽盯着熟悉的符咒，暗暗心惊，这竟与坎吊山窑洞中的镇尸符一模一样！一股寒意涌上心头。
赵铁头一靠近门口，狸猫金瞳骤缩，七道玄黑环纹泛起幽光，冲他龇牙低吼。
“陆守业，六十有三。”赵铁头抖开黄册，嗓音如锈刀刮骨，“午时三刻前入窑，否则——”
铁钩“铮”地划过棺盖，“本使亲自验尸。如若不从......”他斜睨了一眼辛羽，从牙缝挤出两个字“同葬！”
辛羽喉头发紧。
父亲的伤口虽已缝合，但若被铁钩挑开寿衣……
他上前一步，挡在棺前：“官人明鉴！家父未满六旬，黄册有误！且非邪祟致死，按律不应入窑！”
赵铁头却不答话，绕过辛羽，铁钩一挑，掀开棺盖一角，俯身嗅了嗅，忽冷笑：“好重的软尸香……陆守业，真是病死的？”
辛羽颤声辩解：“家父采药误触鬼哭藤，尸身现紫斑流毒，昨夜我以硫磺、苍术熏棺镇之，以厚木隔绝，免生瘟疫……”
赵铁头冷哼一声，面具下的眼神愈发凌厉：“好个孝子！”
铁钩一抬，挑向辛羽下巴，“‘毒殍不入土’，这道理，你该懂吧？”
辛羽扭头避过，余光见棺底黑水渗出，那是狼毒草汁混杂朱砂制成的汁囊破漏所致。
赵铁头瞥见棺底黑水，瞳孔微缩，他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子，你爹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，此事可由不得你。”
辛羽看着父亲的棺木，悲愤又无奈。
而赵铁头的话，让辛羽的心头猛然一沉，醒悟过来：
父亲暴毙三日无人问津，偏偏自己刚归家就有人报官，还特意按活人安葬的规矩来处置——这分明是有人算准了时辰，要借赵铁头之手来夺取父亲尸首！
昨夜，他已仔细检查过，确认父亲身上除了两处伤口，再无其它异常。他临终前躲入地窖中，那些人必然无法进入，原来他们一直在暗处等待时机。
“原来这三日……”辛羽懊悔不已：“他们在等我这个能开地窖的‘钥匙’！”
可他们到底是何人？这般处心积虑地夺取父亲尸首目的是什么？辛羽百思不得其解。
三年前那夜，他曾在地窖西南初见这口柏木棺，当时他就问父亲：“您正当壮年，才三十整岁，为要赶制棺材，而且还是柏木棺？”
父亲当时正在研磨药粉，闻言手中药杵微顿：“羽儿，性命，从来由不得人定，旦夕祸福只在一瞬间，为父只是提前筹谋而已。”
父亲的手指抚过棺木板上的北斗七星纹路：“这板上的每一处纹路，都是用迦陵频伽鸟血勾勒而成。若有一日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“若有一日我暴毙而亡，你切记要将我装入此棺。”
如今想来，父亲早已料到今日之劫。
“难道...父亲这三日尸身未腐，莫非也是...”
赵铁头一声暴喝，将辛羽的思绪猛地扯回。
“午时三刻窑神睁眼！误了时辰，谁敢担待……”
辛羽齿间咬出一丝血腥味。
此刻他才真正明白，这场突如其来的“活葬”，根本就是为父亲量身打造的坟墓。有人不仅要父亲死，更要他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下永封窑中，连带着秘密一起埋葬。
一支送葬队伍出现在羊肠道上。
辛羽默默跟随其后，柏木棺在青石板上拖出一片黑色印记。
为首的赵铁头阴恻恻地喊着：“午时三刻，陆家的老棺材瓤子入窑了！”崖壁间撞出无数回音。
送葬的唢呐声起，哀婉的《哭皇天》旋律，竟诡异地转变为琉国巫族的葬礼曲调。
唢呐的尖锐声音穿透了雾气。
引魂幡突然无风自动，幡布翻卷间，辛羽惊见阴僮冥婢眼眶中嵌着两枚铜钱。当看清钱面“饲”字阴文时，他如坠冰窟——这与坎吊山洞中所见一模一样！
八个黥面壮汉合力抬着沉重的七星棺，他们肩头烙印的窑洞图形被勒得扭曲，格外狰狞。
送葬队伍缓缓前行。
狸猫突然炸毛，跃上辛羽肩头。
辛羽顺着它凝视的方向望去，浑身汗毛倒竖，狸猫金瞳倒映出匪夷所思的画面：那些抬棺汉子倒映在地上的影子，是佝偻的巨鼠轮廓。
赵铁头的影子，竟现出三条细长如鞭的鼠尾，令人毛骨悚然！
父亲曾叮嘱过辛羽：“记住，若见官差肩头黥着窑洞图形，靴底沾着赭色葬土，便是鼠魈化形而来。那时你需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门外青釉风铃骤响，父亲已转身去招呼客人。
辛羽当时未解其意，直至今日才将谜题一点点解开。
辛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棺木被送入弃老窑。
依山而建的砖窑群，每窑仅容一人，内设石榻，窑口用青砖封死，只留一指宽的缝隙递送三日水米，待饿毙后，封死最后一丝缝隙，自此与家人阴阳两隔。
朝廷下令：凡抗拒者，全家连坐，轻则流放，重则同葬。允许家属在窑外焚香祭拜，但严禁开启窑门，违者当场鞭笞。
